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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卷第四章 老乡见老乡

第四卷第四章 老乡见老乡 (第2/2页)

教官对他们的训练成果也似乎毫不在意。陈默跑步经常掉队,分解武器慢吞吞,投弹扔不出三十米,打靶更是惨不忍睹。崔铁军比他好不了多少。但教官除了骂几句,从不多管,只要他们还能爬起来,还能跟着队伍,就不会被淘汰。相反,少数几个体能优异、学东西快、射击精准的人,反而会被教官额外“关照”,训练量更大,要求更严苛。
  
  崔铁军倒是挺乐天,觉得这里“管吃管住,还有钱拿(虽然还没见到),比在老家工地上强”。训练间隙,他还能跟陈默吹嘘自己以前在东北倒腾山货的“光辉岁月”。陈默起初也有些松懈,觉得虽然苦,但至少暂时安全,而且训练看起来……没那么“要命”。
  
  直到一天晚上,三人挤在狭窄的盥洗室用冰水擦身。一直沉默寡言的刘海东,看着陈默和崔铁军脸上那点放松的神情,忽然冷冷地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水房里带着回音:
  
  “你们两个傻子,乐什么乐?”
  
  陈默和崔铁军一愣,看向他。
  
  刘海东拧干手里的破毛巾,眼神像冰锥一样扎过来:“就你们这种训练水平,知道最后是什么下场吗?”
  
  两人摇了摇头。
  
  “炮灰。人肉趟地雷的。人肉火力侦察的。吸引狙击手的。”刘海东一字一句,说得极其平静,却让陈默后背发凉,“越是大规模的、送死的、注定伤亡惨重的任务,就越需要你们这样的‘合格品’。他们会把你们成建制地填进去,消耗对方的弹药,试探对方的火力点,用你们的尸体铺路。在这里,越是成绩垃圾的废物,死得越快。因为你们便宜,易补充,死了也不心疼。而那些真正成绩好、被教官‘关照’的,才会被挑出来,编入精锐小队,执行真正有价值、生存率相对高一点的任务。你们,包括我,”他指了指自己,“只是消耗品,是数字。”
  
  陈默如遭雷击,瞬间明白了。怪不得训练如此“水”,怪不得教官不在乎!他们要的不是精兵,是数量!是能听懂简单命令、敢往前冲的、廉价的肉体盾牌!他和崔铁军,甚至包括这个看似清醒的刘海东,都只是“北极星”这台战争机器上,最廉价、最易替换的齿轮,是注定要被磨碎、消耗掉的那一部分!
  
  崔铁军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,嘴唇哆嗦着:“不……不会吧?咱们不是签了合同吗?不是说有国籍……”
  
  “合同?”刘海东嗤笑一声,那笑容里充满了嘲讽和绝望,“那东西,等你死了,擦屁股都嫌硬。至于国籍……等你活到合同结束,再说吧。前提是,你能活到那时候,并且……他们还记得这个承诺。”
  
  那天晚上,陈默躺在坚硬的板床上,盯着上铺的床板,久久无法入睡。刘海东的话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。原来,从踏上那架飞机开始,他就已经签署了自己的“消耗品”认证。他之前的侥幸和松懈,是多么可笑和危险。
  
  然而,奇怪的是,预料中的新兵霸凌、欺压、老兵欺负新兵的现象,在这里几乎没有发生。训练营有着近乎严苛的、刻板的纪律。任何形式的斗殴、偷窃、辱骂同伴,都会受到严厉惩罚,轻则关禁闭、加练,重则直接“处理掉”。教官反复强调“北极星”的第一信条:绝对的团结。每个人都是亲兄弟,是你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!
  
  这口号在陈默听来,充满讽刺。把一群来自世界各地、语言不通、背景各异的亡命徒和走投无路者,用纪律强行捏合在一起,告诉他们要“亲如兄弟”,然后把他们送上注定伤亡惨重的战场……这与其说是培养感情,不如说是一种更有效率的、让“消耗品”在死亡前能发挥最大效用的管理手段。毕竟,一群互相信任(哪怕是表面的)、不会在背后打黑枪的炮灰,冲锋起来更整齐,死得也更有“价值”。
  
  训练的日子在压抑、疲惫和日益清晰的认知中飞快流逝。高强度但粗放的训练似乎永无止境,但时间其实只过了一个月不到。这天,结束了一天的泥地战术爬行后,教官宣布,他们这一批“新血”的基础训练阶段结束。接下来,会有一周的休整假期,之后将乘坐火车,前往R国西部,正式编入战斗单位。
  
  假期?在这围墙和铁丝网之内?陈默有些意外。但很快他就明白了,所谓的“假期”,只是不用进行高强度训练,但依然不能离开营区范围。不过,营区里确实“什么都有”——一个简陋的小卖部(用内部代金券,工资据说以后会发),一个摆着几张破台球桌和旧电视的活动室,甚至还有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、灯光暖昧的“娱乐室”,里面有浓妆艳抹、眼神空洞的女人。
  
  陈默对这些没兴趣。他唯一想的,是趁着这个机会,给家里打个电话。营区里有几部可以打国际长途的投币电话(费用极高),需要排队,而且通话时间有限制。
  
  排了将近两个小时的队,终于轮到他。拿起冰冷的话筒,投入几乎花光他手头所有代金券换来的硬币,陈默的手指在拨号盘上停顿了很久,才凭着记忆,拨出了那个深深刻在脑海里、却许久未拨的号码。
  
 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,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的心上。终于,电话被接起,传来父亲熟悉而苍老了许多的声音:“喂?哪位?”
  
  陈默的喉咙瞬间哽住了,他张了张嘴,才发出沙哑的声音:“爸……是我,小默。”
  
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父亲明显激动起来、却又强自压抑的声音:“小默?!真是你?你……你在哪儿?还好吗?怎么这么久没消息?”
  
  “爸,我没事,我好着呢。”陈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、正常,甚至带着点笑意,“我在国外呢,跟着一个外贸公司干活,跑业务,这边……这边机会多,能挣钱。就是忙,信号也不好,一直没顾上给您打电话。”
  
  他语无伦次地编造着谎言,描述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、光鲜体面的“外贸工作”,说着老板多么器重他,项目多么有前景,攒够了钱就风风光光回家……他说得很快,生怕一停下,就会泄露声音里的颤抖,或者被父亲听出破绽。
  
  父亲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听着,偶尔“嗯”一声,问一句“吃得好吗”、“那边冷不冷”、“注意安全”。他的问题简单而朴实,却像一把把钝刀子,割在陈默心上。他能想象父亲坐在家里那间昏暗的客厅,捧着话筒,脸上是担忧、思念,和一丝因为儿子“有出息”而生的、卑微的欣慰。
  
  “爸,您身体怎么样?按时吃药没?天冷了,多穿点……”陈默问。
  
  “我好,我都好。你别惦记家里,好好工作,听领导的话,别惹事……”父亲絮絮地叮嘱着,那些话语陈旧而重复,此刻却让陈默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,他死死咬住嘴唇,不让自己发出哽咽。
  
  通话时间快到了,提示音响起。
  
  “爸,我这边要忙了,国际长途贵……等我这边稳定了,再给您打。您一定保重身体!”陈默急急地说。
  
  “好,好,你也保重,注意安全……钱赚多赚少没关系,人平安就行……”父亲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。
  
  “爸……我……”陈默还想说什么,喉咙却被堵得死死的。
  
  “小默,”父亲忽然打断他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不管你在外面做什么,遇到啥难处,记得……家在这儿。爸……等你回来。”
  
  “咔嚓。”电话断了,忙音响起。
  
  陈默还保持着握话筒的姿势,僵硬地站在寒冷的电话亭里。眼泪终于冲垮了堤坝,汹涌而出,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滚落,滴在冰冷的金属话机上。他死死咬着牙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,只有肩膀在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。
  
  亭外,是R国东部荒凉营区铅灰色的天空,和远处连绵的、光秃秃的山脊。寒风呼啸,卷起地上的沙尘。
  
  电话里父亲最后那句话,像一道温暖却残忍的光,照进了他此刻冰冷、血腥、充满欺骗和绝望的现实。
  
  “家在这儿。爸等你回来。”
  
  可他知道,从他在那份雇佣兵合同上按下手印(虽然没有纸质合同,但登上飞机就是默认)的那一刻起,从他在训练营穿上这身不合体的军装开始,回家的路,或许已经永远断绝了。
  
  他擦干眼泪,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,推开电话亭的门,走了出去。脸上恢复了平静,甚至有些麻木。只有眼底深处,那一点被泪水洗刷过后的微光,依稀残留着一丝属于“陈默”的温度,但也正迅速被这片土地上凛冽的寒风和即将到来的、更残酷的命运,一点点冻结、封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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