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第四章 老乡见老乡 (第1/2页)
运输机在R国东部一个偏僻军用机场降落时,正值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。引擎的轰鸣尚未完全停歇,舱门便被粗暴地拉开,凛冽的、带着铁锈和机油味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,冲散了机舱内浑浊的气息,也激得所有人打了个寒颤。
几个穿着迷彩服的大汉,说着听不懂的俄语,挥手示意大家快点下飞机。
陈默跟着人群走下舷梯,踩在冰冷坚硬、布满油污的水泥地上。机场灯光昏暗,远处是黑黢黢的、轮廓模糊的机库和低矮建筑。几个穿着深色制服、挎着突击步枪、脸色像这天气一样冷的壮汉等在那里,不由分说地驱赶着他们这群刚下飞机、还带着长途飞行后茫然的新丁,登上几辆没有窗户的封闭式军用卡车。
卡车在黑暗中颠簸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。当车门再次打开时,陈默看到的景象,让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。
眼前是一栋毫无特色的、灰扑扑的五层板楼,围墙高大,墙上拉着带刺的铁丝网,墙角有瞭望塔,探照灯的光柱缓慢地扫过空旷的水泥地。几个穿着同样制服的守卫挎着枪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。这场景……太熟悉了。和他记忆里J国那个关押猪仔的“仓库”,和T国边境那些武装分子的据点,何其相似!只不过,这里更冰冷,更规整,更……像一座现代化的监狱。
“又一个J国……”陈默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。难道他千辛万苦逃出东南亚,只是跳进了一个更大、更规范的“饲养场”?
没有解释,没有欢迎。他们被赶下车,像货物一样被驱赶进那栋板楼。一楼大厅空旷阴冷,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。一个戴着眼镜、穿着白大褂、像个医生的瘦高男人拿着文件夹,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命令他们脱掉所有衣物,包括内裤。
人群一阵骚动。有人抗议,立刻被守卫用枪托砸倒。在黑洞洞的枪口和冷漠的目光下,所有人只能屈辱地照做。衣物、鞋子、背包……所有个人物品被粗暴地扔进几个大铁桶。包括陈默那本假护照,那几张皱巴巴的家人照片,甚至老刀临别时塞给他的一枚据说能“保平安”的不知名兽牙……所有与“过去”有关的东西,都被扔了进去。
然后,守卫泼上汽油,划燃火柴。
“轰!”火焰腾起,迅速吞噬了一切。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,映照着一张张或麻木、或愤怒、或绝望的脸。陈默看着火焰中迅速卷曲、焦黑的衣物边缘,仿佛看到自己前半生所有的痕迹,也在其中化为青烟和灰烬。
他们被分发了一条廉价的白色平角内裤,然后光着身子,抱着手臂,在初冬R国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地等待下一步指令。接着是体检,粗暴而彻底,像检查牲口。确保没有传染病,没有明显残疾,没有毒瘾。整个过程毫无尊严可言。
之后,他们被分配了房间。说是房间,不如说是牢房。狭小,没有窗户,只有一张铁架床,一个破马桶,墙壁刷着惨白的石灰,散发着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。陈默得到了一个编号:077。他没有名字了,只有编号。
第一顿饭是在房间里吃的。一个守卫从门上的小窗塞进来一个硬纸盒。里面是一块黑乎乎、硬得像砖头的全麦面包,和一盒冰冷的、纸盒都冻得有点发硬的牛奶。陈默啃着面包,就着冰牛奶,感觉胃里像塞了块石头。这里的生活,似乎比东南亚的雨林和黑市,更加非人,更加……制度化地剥夺人性。
第二天夜里,睡得迷迷糊糊的他们被尖锐的哨声惊醒。房门被依次打开,守卫吆喝着,将他们驱赶到走廊集合。依旧只穿着那条单薄的内裤。一百多人,光溜溜地,在寒冷的走廊里挤成一团,像待宰的、瑟瑟发抖的白猪。
他们被带出大楼,在探照灯惨白的光柱下,穿过空旷的水泥地,走进了一个巨大的、似乎是废弃的室内体育场。体育场穹顶很高,灯光昏暗,看台空无一人,只有场地中央临时搭起了一个简陋的**台。空气阴冷潮湿,带着灰尘的味道。
一个穿着R国军常服、留着短髭、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军官,早已站在台上。他背着手,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台下这群赤身裸体、茫然不安的“新血”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军官开始训话,用的是R国语,语速很快,声音通过扩音器在空旷的体育场里回荡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。他说了很久,至少有十几分钟。台下的人大多听不懂,只能茫然地站着,在寒冷中抱着胳膊,尽量不让牙齿打颤的声音太明显。
终于,军官说完了。他旁边一个穿着迷彩服、看起来像是翻译的年轻士兵上前一步,用带着口音、但还算清晰的英语,大声翻译道:
“欢迎来到‘北极星’。从今天起,你们过去的身份、国家、罪恶,都已清零。你们是‘北极星’的资产,是公司的武器。服从命令,完成任务,活下去,是你们唯一需要考虑的事情。其他的,不要问,不要想。解散后,领取装备。明天开始训练。解散!”
就这?慷慨激昂、唾沫横飞地说了十几分钟,翻译过来就这几句干巴巴的、充满工具化意味的话?陈默心里一阵荒谬。果然,在这里,他们连“人”都算不上,只是“资产”,是“武器”。
接下来是领取装备。在体育场一侧临时搭起的军需品发放点,他们排着队,像在难民营领取救济。发放过程混乱而草率。袜子?陈默拿到一双,穿上后直接拉到了膝盖,像及膝的中筒袜。军靴?他报了自己的尺码(42码),发放的R国老兵看都没看,随手从堆成山的靴子里拎出一双扔给他。陈默一穿,脚在里面直晃荡,最小的也是45码!迷彩服和裤子更是宽大得像面口袋,他穿上后,袖子和裤腿需要挽好几道,腰带扎到最紧,衣服依然空荡荡的,风一吹就鼓起来。
当他好不容易把这一身完全不合适的行头勉强套在身上,踉踉跄跄地走回队列时,立刻引来了周围一阵压抑的、带着戏谑的嗤笑声。陈默尴尬地低着头,但随即发现,被嘲笑的并不止他一个。还有两个身材相对矮小的亚洲面孔,也穿着同样不合身、显得滑稽可笑的宽大制服,站在那里,同样引人侧目。一个是矮胖的、面相憨厚的中年男人,另一个是瘦削、脸色阴沉、眼神里带着戾气的年轻男人。
似乎是因为这共同的“滑稽”处境,休息间隙,三个亚洲面孔不自觉地凑到了一起,缩在体育场角落避风的地方。
那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先咧嘴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点市井的圆滑和讨好,用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中文小声说:“哎呀妈呀,这衣服能装下俩我了。哥们儿,你们好,我叫崔铁军,东北那旮沓的。”
另一个瘦削的年轻男人抬起眼皮,没什么表情地瞥了他们一眼,冷冷地说:“刘海东。祖籍陕西。”声音干涩,没什么温度。
陈默也笑了笑,尽管这笑容有些勉强:“陈默。也是……东北的。”听到乡音,在这异国他乡、如此诡异的环境里,竟让他心里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。
崔铁军似乎想活跃下气氛,又干笑了两声。但刘海东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,眼神里带着不耐烦和一丝讥诮:“笑个鸡毛。是你亲戚还是咋的?大傻子。”说完,他紧了紧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外套,转身走到另一边去了,留下陈默和崔铁军尴尬地站在原地。
崔铁军摸了摸鼻子,对陈默讪讪地笑了笑,伸出手:“那啥……别介意,这哥们儿可能心情不好。以后……多关照。”
陈默和他握了握手,没说什么。他能感觉到,刘海东身上有种和这里大多数人不同的气质,不是麻木,也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冰冷的、带着戒备的疏离,甚至……一丝隐约的绝望后的清醒。
或许是命运使然,或许是负责分配的人随手一划,最终,陈默、崔铁军,还有那个格格不入的刘海东,被分到了同一间宿舍,同一个训练班。宿舍是八人间,除了他们三个,还有两个沉默寡言的东欧人,一个总是不停划着十字、念念有词的拉美人,以及两个看起来同样懵懂、不知来自哪里的黑人青年。
接下来的日子,是枯燥、疲惫、且充满荒谬感的训练。天不亮就被哨声和吼叫催起,在R国东部冬季刺骨的寒风和泥泞中进行越野跑、俯卧撑、负重行军……体能训练近乎压榨,不断有人掉队、呕吐、甚至晕倒,但教官(都是些神情冷酷、肌肉发达的前R国特种兵或老兵)的呵斥和偶尔的拳脚,会让他们立刻爬起来,或者被拖到一边,生死不知。
除了基础体能,还有各种在他们看来匪夷所思的“战术”训练。比如,教他们如何用简陋的爆炸物和***去“单兵打坦克”;如何在没有任何重火力支援的情况下,靠人海战术和自杀式冲锋去“炸暗堡”;如何进行“城市清剿”,教官的演示粗暴直接——先用手雷开路,然后冲进去对着所有移动物体扫射……
陈默越练越觉得不对劲。这不像是在训练雇佣兵,至少不像他想象中的、类似蝰蛇那种精锐小队的模式。这更像是在批量生产……炮灰。训练内容充斥着简单、粗暴、伤亡率极高的战术,对单兵技能(如精确射击、小队配合、野外生存)的要求反而很低。只要你有力气跑,敢往前冲,会扣扳机,似乎就达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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