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五百七十二章 折中之法 (第2/2页)
苏凌闻言,沉默了片刻,随即缓缓点了点头,目光带着一种愿意倾听的耐心,说道:“侯爷请说。苏某洗耳恭听。”
钱仲谋见苏凌愿意倾听,便不慌不忙地端起茶卮,轻轻抿了一口,然后放下,目光带着已经深思熟虑过的从容,缓缓开口。
“本侯的补偿建议,一共有三点。”
“第一,本侯自罚俸禄三年。所罚之俸禄,全部作为体恤当年京畿道旱灾中亡者的抚恤金,由苏黜置使亲自主持,发放给京畿道的百姓。”
他顿了顿,自嘲地笑了笑道:“本侯知道,侯爵三年的俸禄虽然不少,但对于当年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庭来说,也不过是杯水车薪。所以,本侯还有第二个补偿。”
“第二,荆南在之前向朝廷纳粮纳税的数目的基础上,再加两倍。而且,这两倍的缺口,不从荆南百姓身上收缴,而是由荆南钱氏牵头,荆南四大门阀共同负担。”
“新的纳税和纳粮方式,从天子的批准之日起开始执行,持续三年。本侯可以保证,按时按量上缴,不缺一粒粮食,不缺一枚铜板。”
“第三,由本侯请旨,免除四年前京畿道受灾地方的赋税三年。这个缺口,亦由荆南钱氏一力承担。”
钱仲谋说完,又似强调一般说道:“但本侯必须明确一点,本侯所有的补偿措施,都要在四年前旧案完全办结,天子下旨此案终了之后实行,且需本侯在大朝会上,由荆南驻京都的臣属以本侯奏章的名义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呈递给天子......”
钱仲谋说完这三个补偿建议,目光带着询问苏凌意见般的坦诚,看着苏凌,缓缓说道:“苏黜置使,这三个补偿——一则,是对本侯的惩罚;二则,是本侯为自己当年不明智的做法所产生的恶果,做出的担当;三则,也算是迟来的告慰,告慰那些当年死去的受灾百姓。这也算是……苏黜置使所说的,还那些百姓一个迟来的公道了吧?”
钱仲谋说完这些,又道:“除了这样的方式,本侯实在想不出能够保全荆南和荆南门阀名声,且能保全大局,又不使苏黜置使陷入进退维谷,甚至被清流反戈一击而性命堪忧的方法了。”
钱仲谋眼中带着几分玩笑语气,半真半假又道:“相信苏黜置使的初心本意也是告慰那些死难得百姓,让活着的京畿道百姓得到真正的保障和实惠吧......而不是为了真相,真的要本侯认罪伏法,并赌上苏黜置使的政治生涯和性命吧......”
他摊了摊手,目光带着已经拿出了最大诚意的坦然道:“这已经是本侯能够拿出的最大诚意了。苏黜置使觉得,这样……算不算折中的、且不违背我们盟誓的办法呢?”
钱仲谋说完,便不再多言,只是静静地看着苏凌,目光中带着一种等待裁决般的审慎与期待。
苏凌闻言,沉默了片刻。
他低着头,盯着面前那卮已经微微冒着热气的茶汤,仿佛想从那浅碧色的涟漪中,看透这纷繁复杂的世局,看透自己内心深处的权衡与抉择。
过了良久,苏凌缓缓抬起头,目光带着一种复杂的、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平静,看着钱仲谋,缓缓开口道:“侯爷这三个补偿建议,苏某都听明白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自罚俸禄三年,作为抚恤金发放给京畿道百姓——这是侯爷对当年受害者的直接补偿。荆南加两倍纳税,且不从百姓身上收取,由钱氏与四大门阀共同负担——这是侯爷对朝廷、对天下百姓的一种实质性担当。请旨免除京畿道受灾地方赋税三年,由荆南钱氏承担缺口——这是侯爷对当年受灾百姓的一种迟来的告慰。”
苏凌点了点头,目光带着一种肯定的意味,看着钱仲谋道:“这三条补偿,确实体现了侯爷的诚意。它们不是空口白话,而是实实在在的、能够让百姓受益的措施。”
“从这个角度来看,它们确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,弥补当年那些受害者和他们的家属。也可以说,这是一种迟来的、但实实在在的公道。”
苏凌话锋一转,语气带着一种更加郑重的意味,看着钱仲谋道:“而且,这三条补偿措施,并没有违背我们方才立下的盟誓——没有牺牲百姓的利益,没有违背良心与道德,也让该承担责任的人以另一种方式承担了责任。”
“所以,苏某认为——侯爷这三个补偿建议,加上侯爷提出的条件,综合来看,是可以接受的。它们构成了一个折中的、且不违背我们盟誓的解决方案。”
他顿了顿看着钱仲谋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侯爷,苏某愿意接受这个方案。希望你我都能信守今日的盟誓与约定,让这笔交易,成为一桩真正有利于百姓、有利于天下的交易。”
钱仲谋见苏凌愿意接受这个方案,却摆了摆手,目光带着一种在提醒某种被忽略的关键问题般的审慎,看着苏凌,缓缓说道:“苏黜置使,你先别忙着答应。本侯方才说过的——本侯与你做交易,其本质,是本侯在与萧元彻做交易。”
钱仲谋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,语气也带上了一层意味深长的郑重道:“如今,本侯已经拿出了最大的诚意——自罚俸禄,加两倍纳税,免除京畿道受灾地方赋税三年,这些可都是真金白银、实实在在的担当。”
“那么,作为当年也参与了贪墨案的萧元彻——他就能一点诚意都不拿出来吗?他就能把所有好处都占了吗?”
钱仲谋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带着一种仿佛在叩问某种公平性般的锐利,看着苏凌:“这对本侯不公平吧......而且......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?这也不符合苏黜置使所说的‘辨明真相’和‘还百姓公道’吧?”
苏凌闻言,沉默了片刻,随即点了点头,看着钱仲谋,缓缓说道:“侯爷放心。既然侯爷已经拿出了这许多诚意,让苏某看到了侯爷的诚心和态度——那萧丞相那里,苏某也不会袒护。”
“苏某会修书一封,向萧丞相说明一切,劝萧丞相主动站出来,承担相应的责任。”
钱仲谋闻言,却不由得大笑起来,那笑声中带着一种仿佛在看一个过于天真之人般的无奈与提醒。
他笑罢,摇了摇头,神情颇为冷静的看着苏凌,缓缓说道:
“苏黜置使啊苏黜置使——你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。你不要忘了,萧元彻让你来查这四年前的旧案,初衷是什么?他的目的何在?”
“萧元彻让你回京查案,是为了借你的手,除掉孔丁清流一派,除掉沈济舟,为他名正言顺地接管渤海铺路。同时,他还希望你能够替他隐瞒、压下所有对他不利的罪证,保全他的名声。”
钱仲谋深深看了苏凌一眼道:“你现在去修书给他,劝他主动站出来承担责任——你觉得,他会听吗?”“
他不但不会听,反而会认为你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,不再是一个‘会办事’的心腹。为了能够名正言顺地接管渤海,为了保全他的名声——他极有可能会选择杀了你灭口!”
钱仲谋语气带着一种沉重的提醒道:“苏黜置使,你要明白——虽然你是萧元彻心中的大才,但如果他发现自己无法完全掌控你,无法让你完全听命于他——那他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。这是萧元彻的秉性,对任何人都不例外!”
“若你死了,这一切,又将回到死局。这恐怕不是你苏凌,也不是本侯想要看到的结果吧?”
苏凌闻言,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他低着头,过了良久,方缓缓抬起头,目光带复杂的、审慎的看着钱仲谋,缓缓开口道:“侯爷所言,确实有理。是苏某想得简单了。”
苏凌顿了顿,眼神似乎在寻求某种指引般的坦诚,看着钱仲谋,问道:“既然如此——那侯爷希望萧丞相拿出什么样的诚意?或者说,侯爷希望苏某做些什么?”
钱仲谋闻言,目神情从容淡定,看着苏凌,不慌不忙说道:“本侯说过,本侯手中有萧元彻当年参与贪墨一事的相关账册。本侯可以提供其中一部分——不算太要紧的部分——给你苏黜置使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然后,苏黜置使可以修书一封,送往萧元彻军中。信的内容,本侯不管,也不会过问。但本侯相信,以苏黜置使的大才,用词遣句自有分寸,定然能够表达好心中所想,又不逼迫萧元彻太甚,导致他翻脸。”
钱仲谋目光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审慎,看着苏凌,一字一句地补充道:“不过——那封修书中,最重要的是,要带上几页本侯给你的账册,让萧元彻亲自过过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