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2章 决裂(41500/50000) (第2/2页)
「哪里不对劲?」
「她太冷静了。」罗斯福分析道,「当你威胁要同归於尽的时候,她的眼神中没有恐惧。」「里奥,你要做好心理准备。」
「也许,我们这次踢到铁板了。」
里奥睁开眼睛。
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,光影在他脸上交错。
「如果她不妥协怎麽办?」
「如果明天早上九点,一切照旧,那我真的要宣布冻结票据兑付吗?」
罗斯福沉默了许久。
「这就是政治最残酷的地方,里奥。」
「如果你发出了威胁,却不敢执行,那你以後就再也没有威慑力了,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一只只会叫唤的纸老虎。」
「但如果你执行了威胁,造成了灾难性的後果,你就要承担所有的责任。」
「这是一条单行道。」
「当你走进那间书房的时候,你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」
里奥握紧了拳头。
「那就赌到底吧。」
车厢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,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耳边回荡。
里奥靠在後座上,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微微晃动。
他的心跳依然很快,他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深呼吸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那种即将失控的燥热感慢慢退去,理智重新占据了大脑。
他开始复盘整件事。
从最初的构想,到引入圣克劳德资本,再到今天的决裂。
每一个环节,每一个细节,都在他的脑海里重新播放。
突然,一个念头闪过。
「总统先生。」
里奥突然在心里开口了。
「我想问您一个问题。」
「问吧。」罗斯福回答道。
「最初我建立这个票据平,引入圣克劳德资本作为资金池的时候…」
里奥顿了顿,然後说道:「您是否早就预料到了今天这一幕?」
「您是否早就知道,伊芙琳会利用系统的漏洞来反噬我?您是否早就知道,如果不加以控制,这个所谓的共赢联盟迟早会变成她的私有殖民地?」
意识空间里,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「里奥,我是个政治家,不是预言家。」
罗斯福终於开口了。
「我没有水晶球,我看不到伊芙琳会在哪一天的几点几分动手。」
「但是,我知道一种东西,叫作政治学。」
「就像水往低处流,苹果会落地一样。在权力的世界里,没有任何真空是可以长久存在的。」「你设计了一个庞大的金融系统,却留下了监管的真空;你赋予了资本巨大的流动性,却没给它套上权力的笼头。」
「那麽,资本一定会尝试吞噬权力。」
「这不需要预测,这是必然。」
罗斯福的声音变得严肃。
「如果今天不是伊芙琳,也会是摩根菲尔德,或者是其他的什麽金融巨鳄。」
「这是野兽的本能。」
「所以,是的,我预料到了会有背叛,预料到了会有反噬。」
里奥的拳头紧了紧:「那您为什麽不早点警告我?为什麽不一开始就让我堵上那个漏洞?如果早点让我的人介入,我就不用在那间书房里,拿枪指着自己的头去跟她赌命了!」
「因为那样你就学不会。」
罗斯福冷冷地打断了他。
「如果我一开始就告诉你防备她,你只会把这当成是一次战术上的修补。」
「你会觉得,只要改几行代码,签几个补充协议就万事大吉了。」
「你永远不会切身感受到那种被资本扼住咽喉的窒息感。」
「你永远不会明白,如果不把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,如果不表现出同归於尽的疯狂,这帮吸血鬼是永远不会松口的。」
「我让你走进那个陷阱,就是为了让你在绝境中学会如何露出獠牙。」
「今天的这一课,你在书本上学不到,在我的演讲稿里也学不到。」
「只有当你真的闻到了死亡的味道,你才能真正握住驾驭这头野兽的缰绳。」
「而且,里奥。」
罗斯福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去,带上了一丝罕见的疲惫。
「我必须坦白一件事。」
「这也是我为什麽让你自己去面对的原因。」
「我的时代太远了。」
「我懂得人心,懂得权谋,懂得如何发动战争。」
「但是,面对你们这个时代复杂的金融衍生品,面对那些每秒钟交易几亿次的量化算法,面对这种建立在光纤和伺服器上的新型剥削体系………」
「我有时候也会感到力不从心。」
「我能看懂伊芙琳的贪婪,但我看不懂她的模型,我能告诉你怎麽谈判,但我无法告诉你怎麽去修补那些该死的代码漏洞。」
「我可能……真的帮不了你太多。」
里奥愣住了。
「我在培养你,孩子。」
罗斯福看着里奥,眼神中充满了期许。
「现在是在匹兹堡,是在宾夕法尼亚,这里的游戏规则还相对原始,这里的敌人还比较直接。」「我还能用我的经验,为你兜底,为你指路。」
「但是,你的路还很长。」
「当你有一天走出这里,当你真的踏入华盛顿,面对美联储的那些精算师,面对华尔街的那些顶级操盘手,面对全球化的复杂博弈时。」
「那里的水,比这里深一万倍。」
「那里的规则,连我都看不懂了。」
「到时候,如果我还像个保姆一样牵着你的手,你会死的。」
「你必须学会自己走路。」
「你必须学会自己去发现陷阱,自己去磨利刀子,自己去决定什麽时候该杀人。」
「今晚,你独自面对了一次资本。」
「虽然姿势难看了点,虽然差点摔死。」
罗斯福笑了,那是一种欣慰的笑。
「但你终究还是靠自己走过来了。」
「也许前面是坦途,也许前面是悬崖,但是你终究是自己选了这条路。」
里奥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。
那口一直堵在他胸口的怨气,开始慢慢舒缓。
它们没有消失,而是缓缓沉到了心底最深处。
他明白了罗斯福的用意。
如果不经历这种濒死的窒息,他就永远学不会如何在水中呼吸。
只有在刚才那一瞬间,当他自己做出决定的那一刻,他才真正成为了这张赌桌上的玩家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感,流过他的大脑。
罗斯福是岸上的灯塔,但灯塔不能替船长掌舵。
握住方向盘的手,必须是他自己的。
总有一天,他要驶向那片连罗斯福都未曾涉足的深海。
里奥深吸了一口气,肺部的浑浊仿佛被这一口气排空。
「谢谢您,总统先生。」
里奥在心里轻声说道。
「我会记住这种感觉的。」
他看着车窗上倒映出的那双眼睛。
「下一次。」
「下一次在华盛顿。」
「我会做得更好。」